台灣話叫做阿公。
有關阿公的事,我最遺憾的,就是大部分都來自於"聽說"。
每次大人們聚一塊兒,開始聊阿公有多疼我,阿公以前做了甚麼、會甚麼、人生怎麼曲折、怎麼樂觀,我就不禁悠然神往。因為阿公在我兩歲多就去世了,而在兩歲前,我是阿公阿嬤帶大的。以一個兩歲小孩能記得的幾件事;阿公常帶我到處去別人家打牌泡茶,打牌時好像也是抱著我打(我發現這家族裡好像我是少數到現在都看不懂麻將的兒孫輩,其長輩以往在一起時,難免上桌摸上幾把,很有緬懷阿公的味道);我還記得阿公老家前在院子上架著葡萄樹,他常背著我摘葡萄;院子前方,是一塘魚池,魚池旁有座破舊的藍色沙發,祖父常帶著我,坐在破舊藍色沙發上,輕鬆的釣著魚,我一直到十幾歲,都還會夢見阿公與那魚池、與那破舊的藍色沙發;儘管,葡萄支架早已沒了,老家的老房子改建成公寓;魚池也已填平,曾一度為甘蔗田,現在是國小的後院。
老家在哪?老家在南投民間鄉新街村,是個實實在在的鄉下地方;沒有高樓,有濃濃的人情味;沒有百貨商場,卻有信手可得的自然風味:水在小涓溝裡悉悉酥酥的流著,樹與竹在綿延的小山坡上欣欣向榮著,田裡有著鳳梨、茶樹、甘蔗、空心菜不一而足,而人們則是在鄉間單純而質樸的過著日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聽說,曾祖是當地的地主。所以在阿公中年之前,過得頗為殷實,在日本時代,算是個讀書人; 每到過年,許多鄰舍都拿著紅紙讓他寫春聯,聽說他書法的筆力很足,剛勁細瘦,但又含有種柔迴蘊力,如同他的人一般,只可惜後人沒有保存太多筆跡。
如果個性會遺傳,我想生性浪漫這點,可能是一個。聽說祖父的夢想是留學當醫師,在那個日本時代,要念醫學院,最好是去日本本土內,在他結婚不久,他竟然瞞著曾祖準備渡海去日本學醫,預備了一個人渡海的旅費,想說到了日本後,生米已成熟飯,曾祖也拿他沒辦法。但偏偏這件事被一個好朋友知道了,那朋友沒勸他,反而說要跟著他一起去追夢,祖父一時心軟答應,結果就是兩人從南投搭火車到基隆,在基隆港等船,但竟然等到盤纏用盡船都還沒到,不得已只好寫信回老家要錢,曾祖父一知道後立馬北上逮人,要他老老實實的待在家。爾後我留學西班牙時,父親才聊到這件事,說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想留學,看看外面的世界,只是礙於當時的經濟無法實現,我這麼一趟好像是幫他們父子倆圓了留學夢,這一個夢花了超過半個世紀、三代人的時光、努力與累積,真的是很感謝父母親的支持。
說到家道殷實,父親是他四女二子中的第二子,他出生時,祖父高興地在老家辦桌,弄了一場流水席宴客鄉鄰。但過不久,他做起了自己的生意生產醬油、開雜貨鋪,但其間卻生了一場病(好像是胃出血,在當時能開這種刀的醫師不多),以至於要賣掉家業來醫病,早年沒有國民保險的年代,生病真的是賣田賣地才能撿回一條命,之後病醫好了,但從此一家近十口人,從鄉里間的富戶變成開始過上克勤克儉的日子,但祖父好似不以為苦,依然哈哈大笑的樂觀過日子,他從富二代,變成幫人做田,打工,用自己僅剩的一塊小地,種上點甚麼可以養家活口的,我的姑姑們, 父親和大伯,則是從小就要幫忙家計,工廠打工,送報紙羊奶,去山上賣水果,甚麼都做,一家子也就這樣撐過來。
父親回憶道;祖父自人緣好,有位朋友知道他有經濟壓力,讓他來幫忙種田,免費供應幾頓餐飯,而以他一芥讀書人,竟肯拉起袖子,彎腰耕田,腳踏泥水,手持鐮耙,卻也沒喊過一聲苦。後來,在台灣農產加工業起飛時,二姑爹正好任職台鳳,因為祖父懂得點帳房作業,也請他幫忙在農產盤收時做許多會計作業,祖父曾有一段日子,每天大清早出門,騎著老舊的單車,在寒風中疾行數十公里去到工廠,夜深人靜時才風塵僕僕地回來,而祖母就也等著他回來溫熱點東西吃後就睡了,這樣的日子,持續了很久。這些事,對於我的上一輩,甚至於我,都有很深遠的影響。一顆蛋一家子人分著吃的故事,我父親不知道跟我說過多少次,他們小時候唯一的大餐,就是一年偶爾有幾次過節走大老遠去南投市裡吃肉圓。這幾段記憶在父親的腦海裡印象很深,也造就了父親學的當一位父親的榜樣,一身肩膀扛起來,彷彿男人就該這個樣子,父親自己這一生就是這樣默默的努力著,很多苦自己撐著,都不讓孩子們知道。我則從祖父的故事裡,看到一種生命的韌性,那年代窮苦,但因為生意失敗一厥不振的人更多,但祖父並未怨天尤人或是沉淪了,他知道自己的責任,知道自己的能力,知道自己身為一個家之長的風範,在經濟上與教育上都還是十足十的把持著,以至於我的上一輩們,個個殷勤務實,實事求是。
對於我成長過程而言,在從商這件事曾有幾分猶疑,儘管六十年前的商業環境和從商定義與現在頗為不同,但這也讓我在商業策略的制定上,特別重視"想清楚"這個事 ---看見機會,但也要有風險評估、備案、不同策略的套案、執行力考量,環環相扣的想清楚,再加上不斷的求教於人;看見威脅,卻要反過來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個機會? 會不會是一個藍海?;還有就是"永續經營"(Sustainability)的思維,如何創造一個有機的制度,是可以無論誰來執行,都能讓組織保持穩定成長以及未來的競爭力。
簡單來說,就是不打沒勝算的仗,兵法說;先立於不敗之地,再求可勝之機,糧草輜重備足,正奇交相用,但更重要的是"制度與訓練",將兵練好。
孫子
說到家道殷實,父親是他四女二子中的第二子,他出生時,祖父高興地在老家辦桌,弄了一場流水席宴客鄉鄰。但過不久,他做起了自己的生意生產醬油、開雜貨鋪,但其間卻生了一場病(好像是胃出血,在當時能開這種刀的醫師不多),以至於要賣掉家業來醫病,早年沒有國民保險的年代,生病真的是賣田賣地才能撿回一條命,之後病醫好了,但從此一家近十口人,從鄉里間的富戶變成開始過上克勤克儉的日子,但祖父好似不以為苦,依然哈哈大笑的樂觀過日子,他從富二代,變成幫人做田,打工,用自己僅剩的一塊小地,種上點甚麼可以養家活口的,我的姑姑們, 父親和大伯,則是從小就要幫忙家計,工廠打工,送報紙羊奶,去山上賣水果,甚麼都做,一家子也就這樣撐過來。
父親回憶道;祖父自人緣好,有位朋友知道他有經濟壓力,讓他來幫忙種田,免費供應幾頓餐飯,而以他一芥讀書人,竟肯拉起袖子,彎腰耕田,腳踏泥水,手持鐮耙,卻也沒喊過一聲苦。後來,在台灣農產加工業起飛時,二姑爹正好任職台鳳,因為祖父懂得點帳房作業,也請他幫忙在農產盤收時做許多會計作業,祖父曾有一段日子,每天大清早出門,騎著老舊的單車,在寒風中疾行數十公里去到工廠,夜深人靜時才風塵僕僕地回來,而祖母就也等著他回來溫熱點東西吃後就睡了,這樣的日子,持續了很久。這些事,對於我的上一輩,甚至於我,都有很深遠的影響。一顆蛋一家子人分著吃的故事,我父親不知道跟我說過多少次,他們小時候唯一的大餐,就是一年偶爾有幾次過節走大老遠去南投市裡吃肉圓。這幾段記憶在父親的腦海裡印象很深,也造就了父親學的當一位父親的榜樣,一身肩膀扛起來,彷彿男人就該這個樣子,父親自己這一生就是這樣默默的努力著,很多苦自己撐著,都不讓孩子們知道。我則從祖父的故事裡,看到一種生命的韌性,那年代窮苦,但因為生意失敗一厥不振的人更多,但祖父並未怨天尤人或是沉淪了,他知道自己的責任,知道自己的能力,知道自己身為一個家之長的風範,在經濟上與教育上都還是十足十的把持著,以至於我的上一輩們,個個殷勤務實,實事求是。
對於我成長過程而言,在從商這件事曾有幾分猶疑,儘管六十年前的商業環境和從商定義與現在頗為不同,但這也讓我在商業策略的制定上,特別重視"想清楚"這個事 ---看見機會,但也要有風險評估、備案、不同策略的套案、執行力考量,環環相扣的想清楚,再加上不斷的求教於人;看見威脅,卻要反過來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個機會? 會不會是一個藍海?;還有就是"永續經營"(Sustainability)的思維,如何創造一個有機的制度,是可以無論誰來執行,都能讓組織保持穩定成長以及未來的競爭力。
簡單來說,就是不打沒勝算的仗,兵法說;先立於不敗之地,再求可勝之機,糧草輜重備足,正奇交相用,但更重要的是"制度與訓練",將兵練好。
孫子
"見勝,不過眾人之所知,非善之善者也;戰勝而天下曰善,非善之善者也。故舉秋毫不為多力,見日月不為明目,聞雷霆不為聰耳。古之所謂善戰者,勝于易勝者也。故善戰之勝也,無智名,無勇功。故其戰勝不忒。不忒者,其所措必勝,勝已敗者也。故善戰者,立于不敗之地,而不失敵之敗也。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,敗兵先戰,而後求勝。
善用兵者,修道而保法,故能為勝敗之政。兵法:一曰度,二曰量,三曰數,四曰稱,五曰勝。地生度,度生量,量生數,數生稱,稱生勝。故勝兵若以鎰稱銖,敗兵若以銖稱鎰。勝者之戰民也,若決積水于千仞之谿者,形也。"
這意思就真正大將,不會聲名遠播,因為他只是能打勝仗又不出任何閃失,原因在於其謀劃、措舉佈陣能夠徹底執行,他所戰勝的是已經注定失敗的敵人。所以善於征戰之將,不但使自己始終處於不被戰勝的境地,也決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擊敗敵人的機會。
扯遠了。
另有一件無法考據的事。聽說二二八時,全台大亂,阿公家裡有天突然來了一個衣衫破爛的阿兵哥(他們當年叫外省兵),躲進家裡,尋求庇護,至於是誰在追殺他,不得而知,因為這樣的行為應該已經算是逃兵了,但祖父見他無處可藏,便收留了他,將他藏在後院裡好一陣子,風聲緊,祖父把他轉移到竹山親戚家,直到半年後局勢穩了,他才自己飄然而去。這件事讓我想了很久,我很好奇在那紛亂的年代,祖父怎麼敢收留一個這麼政治敏感的人,萬一鄰舍知道,或是軍隊知道,都無法預料後果;我爾後想,也許在祖父眼裡,也許他看到的不是個外省人,不是甚麼二二八,不是甚麼迫害者,在他眼中,這個人就是一個穿不好、吃不飽、離鄉背井又流離、需要一個避難所的人,一個有需要的人,一個需要幫助的人,如此而已。
我喜愛歷史,特別是1945年前後那段歷史,一個資料最豐富也卻最充滿爭議的年代。但我所希望的,是更多平民百姓的故事,如果可以,我更想多聽到一些關於祖父的故事,一個遐想起來像是黑白照,但其實活生生的全彩照的故事。
致我父親的父親,我的阿公。
後記:後來聽父親說到,祖父帶著小孩去打牌這件事好像是個習慣,因為最常被帶去打牌的就是我父親自己(但他牌技好像也不怎樣.....我姑姑們都比他好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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